熊汶隆慢慢坐直了身子。
一百二十级。半个月。
他在辽东混了二十多年,见过猛人,也见过天才。但半个月杀出一百二十颗脑袋的?没见过。
“你就是靖安侯举荐来的那个沈家子弟?”熊汶隆盯着沈炼。
“是。”
“侯爷信中说你是自己要来的,没人逼你。堡主本来给你安排的是大兴堡,你不肯去,非要来西平堡。”
沈炼没接话。
熊汶隆站了起来,走到沈炼面前。他比沈炼矮了半个头,仰着脸看他。
“今年多大?”
“虚岁十三。”
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静水里。
王猛的茶碗这回是真没端住,“咣”一声磕在桌上,茶水洒了一片。
熊汶隆的三角眼眯了起来。
十三岁。
半个月。一百二十颗人头。三合击败甲喇额真。五十步一箭贯胸。
他忽然伸出手,重重地拍了一下沈炼的肩膀。
“后生可畏。”
沈炼退出正堂时,一个浑身泥浆的斥候正踉踉跄跄地往里跑。
两人在廊下擦肩而过。斥候的脸煞白,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皮,一看就是跑了很远的路。
沈炼脚步慢了一拍。
他没走远。靠在廊柱上,听见了堂内斥候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带着喘——
“报——后金主力三千余人,已在辽河北岸集结,正在渡河!军中悬镶蓝旗,兵卒俱披甲。照行军速度推算……明日午时前后可抵西平堡!”
堂内沉默了几息。
斥候又补了一句:“军中有三车辎重,体量甚大,属下距离太远看不真切,疑似……攻城器械。”
沈炼听见王猛的声音:“攻城器械。他们是要打西平堡。”
短暂的静默之后,熊汶隆开了口,语气沉稳:“三千镶蓝旗,加攻城器具。这不是来抢东西的,是来拔钉子的。”
他顿了一顿。
“我担心的不是这三千人——五千对三千,守城打,吃不了多大亏。我担心的是这三千人后面,还有没有第二拨。”
堂中再次安静。
“王千户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今夜清点堡中所有军械粮草,巡视四面城墙。天亮之前,我要看到完整的清单。”
“得令。”
“李千户、沈百户连夜鏖战,先下去歇着。明日还有硬仗。”
门外,沈炼直起身,取下靠在廊柱上的金戈破军槊,扛在肩上,朝营房方向走去。
夜风吹干了他甲胄上最后一片湿泥。泥壳开裂,剥落在地上,露出里头暗沉的铁色。
身后,千户所正堂的灯火亮了一整夜。
辽河北岸的雨比南岸停得早。
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三千镶蓝旗兵马已经全部渡过了辽河。
河面上临时架起的浮桥在水流中晃荡,一车一车的辎重被牛马拖着碾过桥面,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后面还有一千五百名辎重兵,拉着粮草、火油、云梯和攻城锤,正沿着河北岸的泥路往渡口赶。队伍拉得很长,车轮在泥泞中深陷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垫木板,进度慢得像蜗牛爬。
前锋部队没有等他们。
三千人的大队沿官道南行,骑兵在前,步卒在后,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镶蓝旗的旗面是蓝底镶红边,旗杆顶端缀着一簇黑色的牦牛尾,远远望去像一团燃烧的暗火。
午时刚过,前锋斥候回报:西平堡在前方五里。
大军停了下来。
主将下令:就地扎营。
一千五百顶帐篷在不到半个时辰内拔地而起。后金兵的扎营速度极快——这是在关外苦寒之地磨练出来的本事,帐篷、拒马、壕沟、鹿角,一套流程行云流水。
大帐扎在营盘正中。帐前竖着两杆大旗,一杆镶蓝旗,一杆将旗,将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“苏察”二字。
大帐内,地上铺着一张粗制的辽东舆图。
舆图是牛皮刮制的,上面用炭笔标注了山川、河流、城堡、道路,笔迹粗犷但位置精准。
西平堡的位置被人用刀尖戳了一个小洞,洞口周围画了几条箭头线,分别标注着“东门”“南门”“西墙薄”等字样。
苏察阿敏蹲在舆图前,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捏着一根炭条,在西平堡东面画了一个圈。
他今年四十二岁,身形魁梧,面庞方正,两道浓眉几乎连在一起,颌下一部短髯修剪得齐整。
与寻常后金将领不同,他穿的不是棉甲,而是一套明光铠——这是三年前攻破辽阳时从庆军武库里缴获的,磨得锃亮,一丝锈迹都没有。
“西平堡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四面城墙,周长不过六里。南面和东面各有一道护城河,不深,旱季可以徒涉。西面靠山,墙矮但地势高,不好攻。北面最厚,城门包铁,正面硬攻损耗太大。”
他用炭条在南门的位置重重画了一道。
“南门。最近修缮过,但城楼低矮,火炮射界受限。护城河窄,填起来快。攻这里。”
帐帘一掀,一阵冷风灌进来。
一个身材粗壮、满脸横肉的将领大步走进帐中,铁甲碰得哗啦响。
此人肩宽体阔,一双铜铃大眼布满血丝,腰间挂着一柄阔刃开山斧,斧柄缠着黑色牛皮,磨得发亮。
金突兀。镶蓝旗头号悍将,“巴图鲁”封号的持有者。
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,十五六岁的模样,穿着一身崭新的镶铁棉甲,腰悬弯刀,头上扎着辫子,辫尾系了一枚鹰骨坠子。
面庞与苏察阿敏有五六分相似,只是线条更硬朗些,下巴更尖些,眼睛里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躁动。
苏察阿礼,苏察阿敏的幼子。
“贝勒爷!”金突兀单膝跪地,声如洪钟,“博尔坎的仇,不能不报!”
苏察阿敏没抬头,继续盯着舆图。
金突兀的拳头捏得咯吱响。
“五百骑,折在那么个弹丸小堡手里。博尔坎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兄弟——当年打叶赫的时候,他替我挡过一箭。现在他死了,脑袋被庆狗割了去领赏!”
他重重一拳砸在地上。
“贝勒爷,让我带小贝勒去西平堡城下叫阵!先挫挫他们的锐气,也替博尔坎出口恶气!”

